
1931年5月3日,晨雾尚未散去的上海法租界,《时事新报》第三版夹在报摊最上层。一则只有几十个字的“寻人启事”格外扎眼——邓希贤兄鉴:弟已来沪……刊登启事的青年叫邓垦,他没料到,这张小小的报纸竟能牵出兄弟半生的聚散。
在异乡觅兄的焦急里,人们看不到暗流涌动的危机。那一年,邓小平已是党中央秘书长,行踪属于绝对机密。国民党特务常用“寻亲”做钓饵,轻率露面就可能牵连整个秘密交通网。邓小平盯着那条启事足足一刻钟,最终还是决定再等等。他低声说了句:“或许真是阿垦,可保险起见,先查查底。”

等待并未空耗。三天后,经特科反复甄别,确认启事确系弟弟所登。黄昏时分,四马路一家茶社,兄弟俩就坐对面,门口故意放着嘈杂留声机掩护谈话。邓小平先问:“家里怎么样?”邓垦答:“母亲已于1926年病逝,父亲尚可。”一句平淡却让邓小平喉头发紧,他在外奔走多年,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赶回。
茶杯的热气散尽,邓小平压低声音交代:“先搬家,先熟地形。想参加革命,就从赤色互济会做起。”那晚,两人只谈了半小时便各自散去;转角风一吹,衣襟飞起,彼此背影都没回头。这一别,再见面已是1945年延安七大,会场里形势紧迫,两兄弟连夜宿窑洞,仍旧只匆匆聊半个钟点。
时间再往前推。1904年8月22日,四川广安石井沟,邓家院子里传来婴儿啼哭,那是邓小平的诞辰。十年后,家道由盛转衰,父亲邓绍昌因不肯与“团练”妥协被排挤,出走重庆。母亲淡氏撑着四十亩薄田,宁可种地养猪,也不向外家低头。骨气二字,兄弟俩记得清清楚楚。
1920年,16岁的邓小平踏上法轮,“勤工俭学”四字写得热血,也写得艰辛。他在法国修理机床、铲煤渣,夜里翻译《共产党宣言》。每月寄回的《赤光》半月刊,被邓垦小心叠好,铺在竹席上认字,那些油墨味儿成了弟弟思想启蒙的第一课。
抗战胜利后,邓小平奔赴太行,邓垦则到吉林组建地方政权。两人分处南北,却在同一张作战态势图上留下坐标。辽沈战役硝烟未散,东北需要干部“进关”;邓垦被编入南下服务团,从齐齐哈尔一路到江西,再随二野西进。湘黔边山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,残敌隔峡谷打冷枪,车胎被击中便坠入深渊。警卫部干脆占据厨房、盯紧菜锅,“别让敌人有机会下毒。”这种紧张,年过八旬的老兵回忆时仍心跳加速。
1949年底,重庆解放。邓垦任泸州专员,随后调重庆副市长;邓小平则在西南局坐镇。兄弟俩同城办公,却因事务繁重难得聚餐。有人打趣:“两位领导不开会就见不着面。”他们笑笑没回话,文件批示又堆上案头。
1973年夏,邓小平陪同外宾巡视广西后路过武汉。短暂停车的间隙,他拎了袋芋头敲开洞庭街老弟家门,笑道:“百色出产,孩子们尝尝鲜。”饭桌上只有四川咸菜和一点辣椒,配国产葡萄酒,几个人边吃边聊,像极了老家石井沟的晚饭。第二天清晨列车汽笛一响,兄弟再次分向南北。
转眼到了2004年8月。广安烈日灼烤,89岁的邓垦拄拐踏进邓家院子。青瓦白墙依旧,藤蔓却已爬满窗棂。他摸着旧门槛,自言自语:“小平,这院子没变,你却没能回来。”说罢眼眶泛红,声音哽住。旁人想上前劝,他摆手:“让老头子自己静一会儿。”

2017年10月15日,深圳上空海风微咸。106岁高龄的邓垦走完最后一程,遵嘱海葬,不设灵堂、不收花圈。熟悉他的人明白,这份低调并非刻意,而是延续兄长的作风——把个人轻轻放下,把事业高高举起。
兄弟俩一位开辟新中国现代化道路,一位深耕地方政务。相距千里,却始终在同一条坐标轴上:革命、建设、奉献。岁月更迭,石井沟的老屋还在,墙头的牵牛花年年绽放,似在提醒后来人——那段路走得艰难,却也走得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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